十二
虽然那天我和程莜彼此都袒露了心迹,但因为“不出国主义”的执念还悬在我头上,我一直还是在犹豫。所以我继续和程莜这样相处着,看上去并没有太多改变。程莜开始准备出国的各种手续,我陪着她去办签证,购买出国需要的物品,当然也还是继续穿梭在北京那些即将消失的胡同里。我能陪的时候都会陪着她,我们都很珍惜还剩下的几个月。我曾经以为,几个月是很长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足以改变很多决定。但我又意识得几个月似乎很短,短到不够让一个人改变他坚持了多年的“主义”。
后来有一次程莜说她觉得挺荒谬的,她说我这种“执念”也是她喜欢我的一个原因,对于她这样一个被背叛过的人,对于她这样一个要出国的人,她需要一个固执的能守得住承诺的人。她也曾认为未来不可捉摸,所以她一直以来总是想着把当下的生活过好就行,“认认真真的过每一分钟”。可是看到我这么一个即便在暴风雨中也会死死守住废墟不肯撤离的“傻瓜”,她觉得也许“我的未来不是梦”,未来还是可以期待的。她说如果我还是不想出国,那么就看能不能等到她回国。
一瞬间我又想起韩晓芸说“四五年后要是在国外呆累了,就回国也许可以叙叙旧”。但我也明确地意识到两者的不同,韩晓芸的“也许”是一种避重就轻的修辞,而程莜的“等”是一种有条件的、清醒的、主动的选择。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夏岚又一次在BBS 上和我打了招呼,这是这两个多月来的第一次。
“能出来陪我走走吗?” 她问。
我们约在图书馆门口见面,我骑车过去,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门口。第一眼我几乎没敢认。夏岚剪掉了那一头曾经被沈淳赞美过无数次的温婉长发,只留了一个很短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没有化妆,但气色很好。那张原本总是笼罩着忧郁的脸,此刻却显得格外干练,甚至带了一丝冷冽。
“你剪头发了。”我停下车,看着她。
“嗯。”夏岚摸摸后脑勺,“天气热了,剪短舒服。”
我们沿着清华的校园慢慢走着。四月的阳光很好,路边的杨树已经绿了,柳絮飘在空中,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定下来了。”夏岚忽然说。
“什么定下来了?”
“工作。”夏岚说,“我签了深圳的一家公司,做外贸的,过去做市场。”
“什么时候走?”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一个重大的决定。
“下个月。毕业就走。”
我点点头,没说话,又是一个尘埃落定的事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凡,我要谢谢你。”夏岚转向我,目光直视。
“谢我什么?”我愣了一下。
“谢你。”夏岚说,“谢你没有在我最糊涂的时候骗我,没有在不爱我的时候假装爱我,也没有在我最崩溃、最想抓根救命稻草的时候,陪我玩暧昧。”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明白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如果你那时候顺着我的话说,哪怕只是敷衍我,我也许会好受一点,但不会醒过来。你让我难受,才让我长了骨头。”
“那时候我有多脆弱,你是知道的。只要你对我稍微温柔一点,给我一点点那种‘同病相怜’的错觉,我肯定会像溺水的人一样抓住你不放。你会变成我的止痛药,但我也会变成你的枷锁。可你没有,你那时候有些话说得真冷酷啊。但就是这种冷酷,让我后来能一个人在深夜里醒过来,清醒地看清沈淳,也看清我自己。原来我以前追求的那些刻骨铭心,不过是自恋的幻觉。”
我看着她,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以前的痕迹——那个为沈淳哭泣的夏岚,那个说“我不能失去你”的夏岚,那个在BBS 上写“香山的叶又该红了吧,可我怕见那如血的颜色”的夏岚。但她不见了。或者说,她还在,但已经长出了新的东西。像一棵树,被砍掉了枝桠,却在断口处长出了坚硬的疤。
夏岚抬起头,看着树梢间的天空。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点眯起来,但很亮。我看着她,有点愣住了。那是这一年来我见过的夏岚最美的样子,不是那种易碎的、需要人呵护的柔弱,而是一种在破碎后重新粘合起来的、带着裂纹的坚韧。
“还有你,” 她继续说,”那时候我缠着你,说需要你,说其实我还是爱你的。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依赖,是感激,是害怕失去。你说那不是爱,你说得对,那只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浮木。我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真正爱上你,但现在我只想先从这种情绪里解放出来。如果我那时候真的抓住你了,”她笑了笑,“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深吸一口气,“我会一直依赖你,一直把你当成救命稻草,永远走不出自己的路。但你没有给我那个机会。你对我很冷淡,很客气,很决绝。这让我很痛苦,但也让我清醒。”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的我,其实自己也在犹豫,也在挣扎,也在面对选择不知所措。但看上去,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可是有一阵子我又有些恍惚,如果当时的夏岚表现出的就是现在这种坚韧,表现出的就是现在的这种美,我是否又在失去什么呢?然而我又明确地对自己说,生活没有如果。
“我去了南方之后,会很难,”她说,“一个人,没有朋友,工作也不熟悉。但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我能靠自己站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柳絮。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的短发上跳跃。
“我现在挺好的,真的。想到沈淳的时候,已经不疼了。有时候想起来,反而会觉得,还好分得早,不然现在更难受。”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已经完全放下了,不是原谅,也不是理解,只是放下了。他选择了他要的,我选择了我要的。就这么简单。”
“简单?”我忍不住问。
“对你来说也许不简单,”她看着我,“其实想起来也挺有意思的。我也反复想过我们之间的聊天,虽然你嘴上说这些都无所谓,拼命表现出你对什么都不在乎,但对你来说,你还是在乎的。不知道对不对,我感觉好像对你来说,一切都是沉重的,都是深刻的,都是需要被书写、被反复咀嚼的。但对我来说,它只是过去了。”
夏岚伸出手:“再见,林凡。希望有一天,你也能觉得事情‘就这么简单’的。”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软弱的手。
“一路顺风。”我说。
“我会在南边平静地等待我的幸福的。”她说完转身走了,短发在风里微微扬起。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失落,不是惆怅,而是某种释然。像是看着一个曾经和自己绑在一起的人,终于解开了绳索,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而我,也终于可以把那根绳索收起来,不再需要时刻担心它被扯断。
可一瞬间,我心底又涌出一种羞愧的感觉:夏岚已经长出了自己的骨头,正大步流星地迈向新生活;陆忆沉浸在和沈淳的爱情中,也正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我曾经安慰过劝导过的女孩,走得都已经比我更快了。而程莜,曾经也是自我保护的动物,也勇敢地对我说“我喜欢你,我等你,但不要让我等太久”。只有我,我还在原地,依然坐在BBS 的旧光标前,依然守着韩晓芸留下的那堆废墟,固执地、徒劳地修补着那座早已破旧不堪的、名为“过去”的城堡。还在把“不出国主义”当成一种高尚的祭坛,其实那不过是我用来逃避变化、躲避失败的壳。
“生活不可捉摸,是因为你总想把它拍成静止的胶片。其实生活是流动的,你不用去捉摸它,你得顺着它的频率去抓拍。”我又想起有一次程莜对我说的话。是的,我希望时间是静止的,一切都是可预测的,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感觉自己能更轻松更快乐,那是我的舒适区。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不久前刚刚进行了中国铁路的第一次大提速。生活像这提速的干线快速列车,正在飞速地奔向远方,而我还坐在绿皮车上慢慢行进着。我不是一直推崇敏捷开发吗,敏捷开发的第一条就是“拥抱变化”,而在生活中,为什么我不敢去“拥抱变化”呢?
柳絮还在飞,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长椅上,落在夏岚刚才坐过的地方。我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直到那些白色的绒毛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回到实验室电脑前,我打开那个存着三份邮件的folder,鼠标停留在“删除”菜单上良久,最后我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我给程莜打去了电话。“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说。
在校外的小餐馆里,我看着正在认真嗦着米线的她,我也认真地说道:“程莜,你的红宝书和磁带还在吧。”
程莜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随即她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灿烂得近乎奢侈的笑容。她说:“我等到了?”
我笑着点点头。
八月,首都机场国际出发厅。这个地方,我曾经发誓不再来。韩晓芸走后,我说过,再也不去机场送人了,至少不会在国际出发厅送人了。但现在,我又站在这里,站在国际出发的大厅里,看着程莜办理登机手续。
她的背影,和韩晓芸的那么像,又那么不像。同样的拖着行李箱,同样的面对柜台背对着我,同样的即将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但我知道,不同的是,她只是短暂的消失,我们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韩晓芸飞走的那天,我也去机场给她送行。但我并不是一路陪着她过去的,而是一夜没睡,最终下定了决心,然后一大早到中关村坐着机场巴士独自过去的。到了机场,坐在国际出发厅的入口边上,我一直等待着她,我想和她再说一句话,再表露一次我的心迹。
然后韩晓芸出现了,然而她身边还陪着一个男孩,他们有说有笑的经过我的旁边。我看到她了,我知道她也看到我了,因为她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慢了半拍。然后那个男孩略略也慢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她没有继续迟疑,又恢复了行进的速度,继续说笑着走过了。
也许,也许她是因为男友在边上,不好和我打招呼吧?韩晓芸告诉我走的日期时,并没有告诉我苏宁会送他,而且他们一人拖着两个大箱子,是要一起出发吗?“真是比翼双飞了”我心里这么苦涩的笑着,继续等待着。我终于可以确定她是看到我了,因为我看到她趁苏宁不注意的时候,又往我这里看了两眼。我向她挥了挥手,我想,她会找一个上卫生间或者买饮料的借口,过来和我说两句话吧?
然而我没有等到。她看过那两眼后,就一直专注的排队,办理登机手续,直到和苏宁一起走进安检口,都没有再回头。我就那么失落地坐在座位上,又坐了几个小时,心中一遍遍唱着“我爱的人已经飞走了”。坐在回程的机场巴士上,忽然间我想自己就像舞台上的小丑,就像漫画里的三毛。晚上回到宿舍,想起这浪费的一天,我发誓,我再也不去机场送人了。
然而今天我打破了我的誓言,我又到国际出发大厅送人了,但这次我是陪着她一起坐机场大巴过来的,这次是我帮她拖着行李箱。
程莜办完了手续,转身向我走来。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坐在出发厅的入口边上,依偎在一起。我又想起了一年前我送韩晓芸的时候,我应该也坐在附近的某个座位上,但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个座位了。
“你爱的人又要飞走啦”程莜似乎看出我在想些什么,调侃道。
前一天,我给她讲起了之前送韩晓芸的事。我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聊过这个事情,我一直以来把这个事情当做我一生最大的笑柄。当我和程莜讲起这个事情来的时候,我也是当成一个笑话在讲,但我却毫不尴尬,似乎在说一个别人的笑话。我知道,生活虽然不可捉摸,但它一直行进着。那些笑话,那些誓言,那些感情,那些承诺,是真是假,是否要恪守,是否会改变,其实都无所谓,只要,只要我们是认真的活着,诚实地面对内心的感受。
“可是爱我的人她已经来到”我毫不示弱的反击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