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捉摸 (11)

十一

“林凡,你为什么总在BBS 上写那些忧郁得快滴出水的文字?”有一天在外面拍照时,程莜这样问我。

我愣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写过什么了。那些BBS 上的文章,那些酸涩的诗,那些关于韩晓芸的长篇大论,慢慢的都远离了,它们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耳边又轻轻想起沈淳在五台山唱的那首歌:“那些曾经的风花雪月,片片飘落在遗忘的季节”。

“我现在不写那些了。”我说。

“写什么?”

“什么都不写。”

她放下相机,看着我:“因为怕?”

“怕什么?”

“怕写出来,就又是那些东西。那些……”她斟酌着用词,“那些让自己越陷越深的东西。”

我想了一会儿,她说得对,但也许只对一半。“这事情说起来还有点复杂。其实最初就是一种创作欲,就是想把东西写下来,把自己的心情思绪记录下来,再顺便剖析一下自己的内心。其实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我想得太多,总想把事情想明白,写下来也是为了自己能更好地想明白。”

“但写归写,发出来的原因大概还是两方面,一方面虚荣心作怪,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文采得到别人的夸赞,甚至是让人看到自己是认真努力地思考着,能得到别人的尊敬。另一方面,当时的我确实期望通过这样的文字能得到韩晓芸的同情和怜悯,希望能挽回我们之间的感情。”

“但人的想法总是在变的,不管是写出来还是发出来。我曾经以为写作是一种梳理,是一种救赎。但后来我发现,它也是一种沉溺。每一次回忆,每一次书写,都是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看着它流血,然后告诉自己:看,我还爱着,我还痛着,我还活着。这一点你说的对,我感觉写着写着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发出来也是一样,韩晓芸曾经骂过我是在贩卖忧伤,但我一直想怼回去,什么叫贩卖忧伤,难道那么多悲伤的诗篇,那《少年维特之烦恼》也是在贩卖忧伤吗?陈升的‘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是不是贩卖悲伤呢?现在有些想通了,之前确实是,我是在想用自己的忧伤来换取她的同情怜悯,那就是贩卖悲伤,她骂得没错。但那时的我根本不关心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韩晓芸以外的人会不会同情怜悯我,我贩卖的顾客也只有韩晓芸一个。后来呢,慢慢地我也不再需要她的同情怜悯了,所以后来我即使再写些什么说些什么也只是表达,不想交换。其实,所谓的贩卖不在文字,只在自己的心,在于自己的心想得到些什么。”

“我现在不写是因为我已经没有那个情绪了。但是也许哪天我又有情绪了,那我想我可能还会去写的,那说明我还陷在里面,或者换了个地方又陷进去了。陷进去想办法再走出来就是了,但陷了就是陷了,也没必要粉饰太平,到时候只要注意自己不要沉溺,注意发出来不是为了贩卖就行。但现在我没有情绪,我也不会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低着头,皱着眉,边想边认真地回答着,一抬眼,却看到程莜的笑容异常美丽。

“你可以写别的,”程莜说,“写这个,”她指了指巷子深处,一个正在收衣服的老太太,“写她今天晒了几件衣服,写她为什么皱着眉,写她收音机里在放什么歌。”

“那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她说,“但这就是生活。生活本来就没有意义,意义是人强加的。”

我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她一件件地把衣服从绳子上取下来,放进盆里。她的收音机里确实在放歌,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那一刻,我忽然想写点什么。不是那种宏大的、抒情的、关于爱情和失落的东西,而是简单的、白描的、关于一个老太太和她的衣服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惊讶,像是某个尘封已久的房间,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对于将要离开校园的学子来说,四五月份是一个特殊的季节,很多事情都在这个时候尘埃落定,四月初陆忆和沈淳考完了GRE ,开始准备申请的材料,四月末程莜拿到了国外大学的Offer。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周末,照例在外拍完照片后,我们在一个小饭馆里吃饭。

程莜说:“我拿到Offer 了”。

我怔了一下,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局外人,“恭喜啊,得喝点酒庆祝一下。”

但我的心里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这个刚刚走到我面前的人,又要像韩晓芸一样,变成电脑里一个冰冷的、跨越重洋的Email 账号。

“就是以后不能陪你拍照了。”喝了会酒,我突然说到。

程莜注视着我,轻轻地笑了。“你喜欢陪我拍照吗?”

这么直白的问题,之前从来没有提及过。

“嗨,不喜欢能陪你这么多次吗。”我故作轻松的说道。

我们沉默了好久。

“我大二时谈过恋爱,和一个学长,后来他毕业去了上海,让我毕业后也过去。可是还没等到我毕业,他就和别人结婚了,据说是一个千金大小姐。”程莜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啤酒,然后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她的感情经历。

“我早早就在准备出国,其实当时也是想尽快远离这个伤心之地。”

我压抑着插话的冲动,她只是在解释她的出国理由吗?

“所以我也痛过,不过我走出来的很快,也许是本来就没有太深的感情,也许是我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又或者我觉得为个渣男难受不值得。但你说过陆忆、夏岚、沈淳的事情后,有时候我又不那么自信,他是渣男吗?他是为了钱,还是真爱呢?但这个答案是什么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过去了就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

我想说“现在,你是说你和我吗?”,但我没有说出口。

“现在,我又不确认是不是那么想出国了。”

“为啥?”我终于插了一句话。

“因为我之前问过你还是坚定的不出国主义者吗,你说很坚定。”她盯着我,这样说道。

“我?”我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不喜欢你,会找你陪我拍照吗?”她继续说道。

我被噎住了,只能佯装喝了口酒。

“哈哈,吓到你了?”

“只是很突然。我也想过咱俩的关系,只是不敢想下去。出国不出国的是另一个问题,但不管出不出国,我一直觉得我这种又自恋又自卑的男孩,对你这么通透的女孩是不会有吸引力的。”我犹豫着,问出了这两个月一直缠绕着我的问题。

“我记得我说过,喜欢你的认真劲。因为你这个人,是真的。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不装,不躲,不给自己找理由。你对韩晓芸爱就是爱,失去了就疼,你对夏岚不爱就是不爱,不会去搞什么暧昧。虽然你的缺点就是想得太多了,有点沉溺其中的感觉,但你的痛苦是真实的。”

“其实第一次的聊天,我是不喜欢你的,因为我不喜欢在爱情里磨磨唧唧、要死要活的人。经历过我的失败的爱情后,我喜欢上了摄影。因为我被背叛了,我也觉得周围的人都是虚伪而不值得信任的。所以,我更愿意当一个观察者,我喜欢拍周围的事物,而不喜欢被拍。所以,一开始其实我只是当作一个观察者在看你,觉得这样的标本还蛮有趣的。”

“但后来,还记得寒假回来后那次喝酒吗?你说你自己并不怕自己再陷进去,你只是怕生活的不可捉摸。你还说你是坚定的不出国主义者,没有一点点犹豫。你似乎并不想讨好谁,也没有因为失去就改变你的坚持。还有你在BBS 里的那些文章和我聊的那些话题,你对韩晓芸的眷恋、对沈淳的偏见、对夏岚的决绝、对现实的无力感,无论是对是错,是笨拙的、是不优雅的、甚至是有点可笑的,都展露在我的面前。就像那些旧胡同,虽然不是那么富丽堂皇,有时候也确实不能说是美的,但它们是真实的。”

“还记得我问过你你为什么总在BBS 上写那些忧郁得要命的文字吗?你的文笔是挺好的,写得也挺感动人的,但我自己其实是一个不喜欢袒露自己伤口的人,那时候对你这种人很好奇。你那次回答我回答地很认真,很坦诚。你说你有创作欲、有虚荣心、也曾经贩卖过悲伤。不过将来如果有情绪了还是会创作。你说不要伤害别人,在这个基础上怎么做都是自己的事情,无论对自己是好是坏。我知道,不管是好是坏,你都是那么真实的一个人。不管是什么,你说的我都愿意去相信。”

“其实不光是真实,接触多了,我还感觉到你有着一种不变的东西。我也看到了你的改变。你说你不再写那些酸文章了,我想你是慢慢从之前的感情中解脱出来了。但这个改变恰恰也证明了你的不变,怎么说呢,你可以整夜失眠、疯狂写信、去酒吧呆个通宵,但你依旧没有玩世不恭,依旧没有学会满不在乎。你在沉溺时也在保持着清醒,在努力地寻找方向,痛苦中依然相信。你依然认真地对待你内心的真实感受。”

“这种态度,也是吸引我的原因之一,想起来也是我失去的,一种相信的能力。那时候我说你是‘自我保护’,其实我也一样。可我的方式和你不一样,你说你不怕自己再陷进去,你还相信爱情,你在认真地等待。而我这几年是不相信永远、不愿意投入、不想再受伤,我喜欢当一个观察者的感觉,喜欢把自己置身事外的感觉。我也从没想过在国内的这几个月还能喜欢上一个人。”

“轮到你了。”她笑了笑。

“我……”我想说我也喜欢你,但只说出了一个字。

“我就知道你这性子。不过我还是想对你说:是的,我喜欢你,我想邀请你继续和我一起拍照片,我们能在一起多久,就多久。”程莜潇洒地甩甩头,但我看到她的笑容里还是有些苦涩的意味。

突然间我想起那次喝酒时沈淳说的话:“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我知道今天,现在,我想和陆忆在一起。”

这就是程莜,这就是我爱她的原因,她从来都是这样干脆,这样利落,不沉溺,不拖沓,她说她喜欢置身事外,但感觉来到时,不犹豫,不彷徨,不拖泥带水。她从不把自己的情感当成戏剧来演,她说她喜欢我的真实,但我觉得她比我更加真实,更加能真实的面对内心的感受。

这份突如其来的爱让我既恐惧又释然。恐惧是因为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等待,不确定,可能的失落。释然是因为,终于,我又能爱了。不是那种对过去的执念,不是那种对爱情的抽象渴望,而是对一个人的、具体的、想要和她在一起的爱。

但这种爱,和以前的又不一样。我不想为她写诗,不想为她疯狂,不想为她放弃一切。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想看她拍照,想听她说话,想在风沙很大的北京春天里,和她一起走在老胡同里。

这种爱,更轻,更日常,更真实。但也因此,让我害怕。因为一旦失去,不会有戏剧性的痛苦可以书写,不会有宏大的悲伤可以沉溺。只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种可能,少了一种生活的方式。

“我也想和你在一起,能在一起多久,就多久。”我这么说道。

“这国还是要出的,出了可能后悔一阵子,但不出后悔一辈子。”她接着说道。“我等你,但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