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那个春天的周末,程莜通常都会来找我,大多数时候是找我陪她去拍照。程莜很喜欢摄影,每个周末都背着那台相机满城跑。我陪她去过很多地方,但并不是什么风景名胜,她总是把相机对准那些我认为“不值得拍”的东西:食堂门口排队的学生,自行车棚里堆积如山的旧车,黄昏时分在锻炼的老人,洒在红漆剥落的大门上的阳光,废墟缝隙里生长的野草。程莜拍照的时候很专注,蹲着或站着,对着取景框,一弄就是半天。我就站在旁边等,看光线的变化,看云在天空里走,看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自行车。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问。
“你看,”她把相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卖煎饼的阿姨,正在往饼上打鸡蛋,“她的手,全是皱纹,但是动作特别稳。这个鸡蛋打得特别圆,你注意到了吗?”
我看了看,确实。那个鸡蛋在饼上形成一个完美的圆,蛋黄在中心,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每天打多少个鸡蛋?”程莜说,“几百个?上千个?但每一个都打得这么圆。这是她的认真,她的尊严,她的……”她顿了顿,“她的艺术。”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只手,那些皱纹,那个完美的圆。那一瞬间我又想起很多,想起韩晓芸、苏宁、夏岚、陆忆、沈淳、陆忆的前男友,还有无数在漩涡中挣扎、沉溺、徘徊的人。我虽然嘴上说着要平静,要放弃,要满不在乎,但在我劝说夏岚放弃对至情至性的渴慕时,安慰陆忆三思而后行时,对着沈淳升起满腔的敌意时,坚守着我的“不出国主义”时,似乎总是把生活和爱情看做一种宏大的叙事,它应该是是理想,是缘分,是命运,是深刻的,是不可捉摸的,是带着神秘意味的。生活的不可捉摸对我来说正意味着有追求的目标,因此我可以找到理由始终停留在漩涡中,久久不走出来,甚至是欣赏自己的挣扎,得意自己的沉溺,享受自己的徘徊。
但程莜让我看到,生活是由这些微小的、具体的瞬间构成的。一个完美的鸡蛋,一条红围巾,一丛野草,一个老人的眼神。这些才是真实的,可触摸的,它们都是确实存在的,而不是不可捉摸的。我又想起了老江家的摇篮,想起老江看着摇篮的眼神和那张微微泛红的脸,是的,这才是生活,真正的生活。
我和程莜说着我的感悟,然后又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说:“我总觉得生活不可捉摸,一切的一切都不可捉摸,但那都是未来,现在的当下的眼么前的生活还是可以捉摸一下的。”。
“生活不可捉摸,是因为你总想把它拍成静止的胶片。其实生活是流动的,你不用去捉摸它,你得顺着它的频率去抓拍。”程莜这么说道。
转瞬就到了四月,天气开始慢慢热起来了。陆忆的 GRE终于考完了,当初约定的一顿酒也就如期而至。那是去年十二月的时候,当时我想到陆忆在拼命记忆单词,而我在拼命遗忘韩晓芸,不知道到底那个更困难,于是陆忆说我们再赌顿酒吧,看明年四月我考完G ,到时候你忘记没有。
我当时笑着答应了,但心里想:到那时候我就能忘了吗?然后当这顿酒真正来到的时候,我有些疑惑了。我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我想到韩晓芸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那些曾经夜夜折磨我的回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有了别的东西填进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是不是喜欢上程莜了?我赶紧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可能,我们才认识多久?再说了,她要出国,我不出国,怎么可能呢?
可是不可否认的是,程莜确实和其他女孩不同。比如陆忆,见不着也不会特别想到,比如夏岚,见到了还会有意躲避。然而我不自觉就会想起程莜,可能是调完程序伸个懒腰的一瞬间,可能是骑车在校园大道上时脑海中不经意的浮现,又或者是躺在床上睡觉前天马行空的思绪。我会想她的从容,想她的敏锐,想她说“自我保护”时的那种了然,想她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带着对周遭事物的欣赏,带着对平凡生活的热爱。
“林凡,你看这些野草。”程莜蹲在地上,调整着焦距,“它们从来不考虑明年春天这块地还在不在,它们只管现在尽兴地长。”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影,心里那种干涸已久的情绪开始缓慢而有力地复苏。我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在一天天加深,不是因为寂寞,也不是因为她像谁,而是因为她带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和她在一起,我感觉自己是正常的。不是那个在酒吧里枯坐一夜的忧郁男子,不是那个在BBS 上发酸文章的sigh,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开玩笑爱喝酒的年轻人。这让我既轻松,又隐约有些失落。轻松是因为终于摆脱了那种沉重的自我;失落是因为,那种沉重虽然痛苦,却也曾让我感到自己与众不同,感到自己在经历某种深刻的、别人无法理解的东西。然而,我也清醒地意识到,天平正迅速地向着轻松的一边倾斜,失落的感觉越来越少,特别是自从那次有了对生活新的感悟之后。
其实我也不知道程莜为什么会总是找我陪她去拍照,这是否意味着她“喜欢”我呢?可是我总觉得我的忧郁、固执、沉溺似乎并不是她这种通透、利落的女孩会喜欢上的。她之前有过感情经历吗?她是否也曾经为爱受伤过?说来也奇怪,我在几次长聊中把我的情感经历说了个遍,从韩晓芸到夏岚。但她却没有透露过她的历史。
当我走进那家约好的饭店时,发现陆忆和沈淳都已经到了。约酒的时候陆忆说叫上沈淳一起,我有些犹豫,但一想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不过最后我还是问了句:“考G 考完了,你们俩也决定了?”
“我答应他了。”
我看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她又补了一句,“骂我也行。”
“我为什么要骂你?”
“骂我没有听你的劝,骂我抢了别人的男朋友。我知道,你不喜欢沈淳。”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我敲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而且我又想起和witty 聊天时,她对我说“你不该对沈淳这样诟病,你敢说自己了解沈淳多少呢?”
“他追你也追了这么久,你犹豫也犹豫了这么久。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你是真的想清楚了。”我接着说。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林凡。”她说,“你知道吗,我犹豫的那些日子,最怕的就是未来你和我说‘我早说过’。”
我笑了笑,虽然她看不见。
“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她发了一个笑脸,“真的挺好的。我以前总觉得他太会说话,太会来事,怕他靠不住。但这几个月下来,我发现他是真心的。每天给我发消息,问我单词背了多少,有没有吃饭,累不累。上G 班课的时候总要送我回宿舍。我生病那次,他大半夜骑车过来给我送药。”
“那就好。”
“其实他之前和你一样,也是个不想出国的,但是他为了我,也和我一起考G ,我们计划一起出国。这一点我也很感动的,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牺牲吧。对比我那个只知道工作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国的前男友,我想我该怎么选也很清楚。”
我想起了韩晓芸,那时候我如果也是这样的牺牲一把,是否就有可能还是能追到她的?沈淳,这个我心中的“伪君子”,能为了爱情牺牲,是否说明他还是在认真的选择,在认真的走路的。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可以什么都不想,就做自己。不用端着,不用装着。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我和程莜聊天时的感觉——和她说话不用想太多。原来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沈淳今天穿得挺随便,一件普通的夹克,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刚从实验室过来,和以前在报告会上那个口若悬河的样子不太一样。
菜上来了,沈淳给我倒上酒,举起杯:“来,先干一个。谢谢你照顾陆忆这么久。”
我疑惑地看看陆忆,陆忆也举起杯。
沈淳接着说:“陆忆跟我说,她那段时间老找你聊天。我那会儿追她,她犹豫,都是你在帮她。”
我笑了,喝完了杯中的酒,说:“我可是想让她拒绝你的。”
沈淳说:“我知道,但我知道你是为她好。”
“关于夏岚,我知道你也是认识的,那时候一起去五台山的。我承认我对不起她,真的。不是那种嘴上说的对不起,是真的觉得对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不后悔。”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那时候喜欢上陆忆,是没办法的事。”沈淳说,“不是我不爱夏岚了,是我发现自己更愿意和陆忆相处。这事儿没道理可讲。”
我沉默着。
沈淳接着说。他说那时候他以为写诗就是爱情,以为激情就是一切。和夏岚有甜蜜但也有争吵猜疑别扭,他那是总觉得那种混乱的样子就是爱情本来的样子,激情可以战胜一切争吵猜疑别扭。直到遇见陆忆,才明白什么是合适。不是那种戏剧性的、电光火石的激情,而是那种舒服的、不需要伪装的相处。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今天能对夏岚这样,明天就能对陆忆这样。”沈淳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我知道今天,现在,我想和陆忆在一起。我会尽我所能对她好。”
陆忆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眼睛里亮亮的。
“现在想起来,”他说,“那时候我在诗歌版发的那些东西,挺可笑的。”
“不可笑,”我说,“只是谁都不能预测未来。”
未来是不容易预测的,人这东西,也真的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我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怎么想沈淳的——虚伪,善变,表里不一。那时候我觉得沈淳写诗是装,追陆忆是骗,对夏岚是不负责任。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我忽然不确定了。
我看着沈淳,看了很久。也许沈淳还是那个沈淳,能说会道,爱出风头。但他坐在这个小馆子里,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说“我会尽我所能对她好”的时候,眼里的东西是真的。
我不知道是否这几个月和程莜的相处,让我这个总是沉溺在自以为是的世界里的人走出了禁锢自己的囚笼,让我慢慢地从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天上走向平凡的尘世。这种认知的转变,让我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我看人的眼光是准确的,是基于事实的,是客观的。但现在我意识到,我的“客观”,不过也是从自己的立场和前提来看待周围的事物。突然间,我似乎明白了程莜说的“看小说时你是全能视角,但生活中你只能看到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我曾经那么讨厌沈淳,把他当成是导致夏岚痛苦陆忆迷茫的元凶,把他当成是一个“伪君子”的代名词,一个“背叛者”的符号,我看到夏岚的受伤和陆忆的挣扎,就会觉得沈淳一定是畜生。但我突然间明白,当你剥离了那些偏见,你会发现,所谓的“畜生”,在现实面前也许是同类。他和我一样,可能也是一个在爱情里跌跌撞撞,在生活中如履薄冰的人,都有过自以为是的时刻,都有过伤害别人的时候,都在试图做得更好。
甚至再往深里想想,我真是只把他当做一个用来解释夏岚的痛苦、陆忆的迷茫的符号吗,是否我还把他当做了一个用来印证我对爱情不信任的符号?我需要一个符号来加深我对爱情的不信任,因此我可以继续蜷缩在自己的囚笼里。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不用说喜欢我,我也没那么讨人喜欢。”沈淳说,“我就想让你知道,陆忆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对她好。”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了句有点绕的话:“我知道,但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陆忆能觉得彼此最重要。”
沈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呢?这顿酒是你请还是我们请啊?”陆忆问我。
我知道这话里的含义。
“我请我请,我忘得差不多了。”我回答道,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