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捉摸 (9)

去年暑假我没有回家。韩晓芸出国之前我总在心底存着一丝幻想,幻想能够利用最后一点时间让她回心转意,虽然那时候她正处在和苏宁的热恋中,已经很少出现在网上以及我的生活中了。韩晓芸走了以后,我则成了五道口边上那家酒吧的常客,经常在昏黄的灯光和啤酒的包围下度过寂寂的夜,然后一觉睡到中饭时光,再随便拿点东西填填肚子了事。那时的我形容萎顿,意志消沉,害怕回去让父母看到我这副模样,替我担心,所以借口工作比较忙,留在了北京。

一年之后又回到家中,只觉一切依旧。虽然城市中央扩建了一条商业街,多了不少的高楼,虽然晚上的饭桌上父亲又说起又有几家工厂发不出工资,然而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那个家的感觉。第二天我去看老江。老江是我高中同学,那时候我和他两个总是年级里的第一第二,然而奇怪的是,我们俩都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也因此没有什么暗暗较劲,争来争去的事,却保持着十分融洽的友谊。但这种个性让老江在那年高考发挥不好时也不愿再复读,只是去了个普通的学院,两年就毕业了,回家工作起来。在我大学的最初几年里,经常保持着和他的通信,只是我们各自走着各自的路,信就变得越来越少起来。这一年就更是杳无音讯,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去年春节老江的婚礼。

而这次进了门,已经看到一张摇床,里面躺着个小宝宝了。老江看到我的时候,非常激动,拖着我晚上在他家喝酒。我和老江喝着酒,漫无边际地侃着。讲起网络和BBS ,听得老江艳羡不已。末了,老江叹了口气说:“如果当年我按志愿考进了南大,恐怕今天也会在网上乱转了。”

我笑着说:“那你也许就碰不上你夫人了。”

“是啊,”老江点点头,接着说道:“所以我现在也并不后悔。”说完,回头看看睡在摇床里安静的小孩。我看着他那张不知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幸福显得有些微红的脸,心中为他高兴,然而也为他叹息。世事难料,如果当年是我发挥得不好,是否我的情况会与他正好颠个个呢?

从老江家出来,夜已经深了。小县城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冷风吹着我,但我的脑子里全是老江看那个摇篮时的眼神。我一直以为老江的“南大梦”破碎了是一种悲剧,可是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想法是错的。在这个世界上,到底哪种生活才是不虚此行?是像他这样,早早地降落在坚实的大地上,守着一个摇篮、一份工作和一个看得见的未来;还是像我这样,在虚幻的网络世界里游荡,在感情的迷雾里看不到方向,觉得爱情不可捉摸,生活不可捉摸,未来不可捉摸,命运不可捉摸,一切的一切,都不可捉摸。

而我知道,未来我和老江还会越走越远。这一年就已经没有什么交流了,再过五年呢?再过十年呢?再过二十年呢?老江会陪着孩子慢慢长大,他的世界因为真实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慢。而我呢?我不知道再过五年、再过十年,我会在哪里,会做什么,会和谁在一起。而二十年后,当BBS 变成一种古老的记忆时,我还会在哪个不经意的日子里,突然想起韩晓芸、想起陆忆、想起夏岚吗?

回家前和夏岚的那场对话,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心里,在那个寒假里时不时就让我想起。“我想我还是爱你的。”那句话我反复想起过很多次。每次想起,都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我知道那不是爱,至少不是我理解的那种爱。可我也知道,夏岚是真心实意那么说的——在她自己看来,那就是爱。这让我更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开学前一周,我提前回了北京。晚上来到实验室上网,没什么人,但witty的ID亮着。 我想起放假前那个晚上和他聊得投机,便发了个消息过去:“嘿,回来了?”

“嘿嘿,你也回来了?”他回得很快。

“提前回来享受孤独。”

“孤独有啥好享受的,找我喝酒啊。”

我笑:“行啊,你请客。”

“你这个人,寒假临走前明明说你要请的。”他居然还记得。

“那成,我请。什么时候?”

“现在。”

我愣了下,晚上八点半。“现在?”

“怎么,怕了?”

激将法对我向来没用,但对着这个只聊过两次的网友,我倒真想见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推开中关村那家啤酒屋沉重的人造革大门,冷风嗖的一声窜了进来。依旧是昏黄的吊灯地垂在每张桌子上方,音乐声若有若无。我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就找了个位置,要了一杯扎啤。

门开了,风铃响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个围着鲜红围巾的女孩。我回过头,喝了一口酒。可女孩却径直走了过来,问:“morning?”

我惊讶了,问:“witty?”

“如假包换”。她在对面坐下,放下了手里的一部相机。

“你怎么不早说你是女的?”我回过神来。

“你又没问。”她理直气壮,“而且,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能聊得来就行呗。”

这和我想象的大不一样,我原本以为是个男孩,而且是一个和我差不多的理科生——不修边幅,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眼神里有那种长期面对电脑的疲惫。但对面这个女孩,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像一种了然。不是陆忆那种明朗的美丽,也不是夏岚那种惹人怜爱的柔弱,她是一种……怎么说呢,利落和从容。

witty 的真名叫程莜,学新闻的,今年毕业,毕业设计她选了纪实摄影,所以随身带着Olympus 数码相机。那晚的谈话完全脱离了我预想的轨道。根据我以往的经验,BBS上的人见面聊天,总是以BBS上的八卦为主。但她并不是个BBS 很活跃的主,更不是那种伤春悲秋的女孩,虽然她是个文科生。她讲她寒假去拍那些在胡同里遛鸟的老头,讲那种即将被拆除的、带着裂纹的旧城美感。而我聊老江的孩子,聊我家乡那条新建的步行街。

她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不带丝毫黏腻感的爽朗,仿佛生活在她眼里不是一堆乱麻,而是一组待冲洗的精彩镜头。那种BBS 上聊天的轻松感还在,甚至更好。和她坐在一起,我不需要斟酌用词,不需要担心哪句话会越界,不需要像对韩晓芸那样带着点谨小慎微的讨好意味,也不需要像对夏岚那样时刻警惕着被依赖。即便是和陆忆聊天,虽然一开始就知道她有男朋友,她也似乎从未表现出对我有那方面的好感,所以相对轻松,但说每句话的时候也都会在脑袋里先转一下,看看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

“网上第一次和你聊天,你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抓着什么,又拼命想让自己沉下去。现在像是浮上来了。” 她说。

“那时候是有点魔怔。”我想了想,说,“以为爱情是唯一的救赎,得不到就要死要活。”

“现在呢?”

“现在觉得,爱情大概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有也好,没有也能过。”

“这话听着像觉悟,”她笑了,”可细想又像是自我保护。”

我一怔。她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戳到我自以为坚固的地方。

“也许吧。”我老实承认,“但我不是怕再陷进去,我只是觉得生活不可捉摸,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我大概有点信心不足。”我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道。

“那你现在不相信爱情了?这就是你后来拒绝夏岚的原因?”她是知道夏岚的,寒假前的那次长聊中我也和她聊起过我的那些心事,只不过那时候不知道她是个女孩。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我相信爱情,我只是想让自己先爬出来,等待信心再长出来,然后再等待爱情的出现,虽然不知道要多久。”

程莜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岔开了话题,她说她也正在准备出国的奖学金申请,希望能去个光线好的地方拍照。

“北京的雾气太重了,滤掉了太多的真相。” 她说。

“那挺好,去看看外面的光。”我点点头,心里没有什么波动。出国,这个词在我这里已经失去了杀伤力。韩晓芸走了,陆忆也要走,现在程莜也要走——仿佛我认识的每个人,最终都要飞向某个更远的地方。而我,依然站在这里,像一支燃尽的烟,看着周围的火光一盏盏熄灭。

“你呢?”她问,”还是坚定的不出国主义者?”

“坚定。”我说,语气比自己想象的更硬。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依然是那种了然,但她没有追问。这种“不追问”让我既松了口气,又突然间隐隐觉得有些失落。她不在乎吗?可是我为啥会想到她在不在乎呢?我们毕竟也只是写过几封信,第三次聊天,第一次见面。

从酒吧出来,夜已经深了。中关村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风中昏黄地亮着,映照在一些残雪上。我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突然想起聊天时,程莜提到过她拍照时拍到的一个老人,她说起那个老人在雪地里回头的眼神,是那种“看透一切,又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可谁也不知道那里面是种什么状态?是释然,还是麻木?是智慧,还是疲惫?

我不知道。但我眼前又浮现起程莜说话时的样子,那种利落的、不拖泥带水的姿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渴望。不是对爱情的渴望,而是对某种生活状态的渴望。像她那样,把相机对准世界,按下快门,然后继续走,不沉溺,不纠结。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我渴望的是爱情,是某个特定的人。但现在我意识到,我渴望的也许是某种自我。一个更轻盈的、更自由的、不再被过去重负压垮的自我。而程莜,似乎就是这种自我的化身。

我忽然又想起特里斯坦的微笑。那种清明恬静,那种卸去负担后的安宁。我在接近程莜,似乎也在接近那种状态?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自我:“你确定你不是在寻找另一根浮木?你确定这不是夏岚对你的重复?”我不知道,也无法回答。

日子在继续地过着。夏岚也返校了,但我仍然保持着之前有些近乎冷漠的态度。一开始她上线了看到我还给我打个招呼,再后来也越来越少打招呼了,更不用说一起聊天了。她还经常上BBS, 但也没看到她在BBS 上再发什么和情感相关的文字。我不知道她的状态,却也不敢主动去问,怕招惹她,但在心里,经常会默默地为她祈祷,愿她能够走出现在的心境。

陆忆也还在准备着考G ,她依旧不知道我其实和夏岚也曾经走得很近过,不过知道不知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似乎也不会影响任何故事的走向。她也越来越少和我聊天,即使偶尔聊上两句也不再说沈淳和她很烦恼这类事情,不知道是和沈淳的关系淡了,还是和沈淳的关系更深了。我也没有主动去问,没有再去极力劝说,这倒不是不敢,而是圣诞节韩晓芸的信和寒假前和夏岚的关系,让我突然间对这一切都很厌倦。我看不透这个不可捉摸的生活和自己不知奔向何方的命运,对其他人就更加无能为力了。

我自己的生活也慢慢恢复了节奏。实验室的项目在收尾,论文改了一遍又一遍,偶尔去听听网友的报告会,偶尔和室友打打牌。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我开始期待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