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篇没写完的,大概是1998年的吧?
水土不服
换一种写法
水土不服这个题目有个叫北村的曾经用过,讲的是一个女子和一个诗人之间的爱情故事。爱情故事现在在脑海里已经没有什么痕迹了,只有这四个字的题目依旧闪闪发光。所以我想爱情故事是经不起时间的折磨的,当然也不排除有我记忆力不好的原因,这一点我倒是乐于承认的。因此在这里我不想讲爱情故事,想看爱情故事的朋友恐怕要失望了,我也只能说声抱歉。但究竟要写些什么故事,甚至是不是写些故事什么的我心里却一点数也没有。只不过前一阵子忙着考试,逼着自己坐在教室里发呆,突然有一天就想起这个题目并想写些什么。
钱钟书说过一个人在创作时想象力常常贫薄可怜,而一到回忆时想象力忽然丰富得可惊可喜以至可怕。钱老先生拿这个当作不写回忆文字的幌子,但这句话也从另一个方面给了我启示。对于我这样一个想象力可怜却又想创作些什么的人来说,将自己沉浸在回忆里应当是一个有效的方法。不过写到纸面上的东西,先就存了三分不可信,我记忆力又不好,想象力恐怕也就会愈加可怕,因此这两点造成的结果就是这里所写的东西没有什么是真实的。这么说好象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我想我应该做一个诚实的人。所以我还是要提醒大家,这里大多数东西都是虚构的,包括这个正在一本正经地喋喋不休的我。
本来是想换一种风格来写点东西的,可写下来还是达不到我自己想要的效果。我总是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一点让我万分遗憾。恐怕我是永远不可能换一种写法了,就象我无法换一种活法。
快乐老家
我有过一次真正的水土不服。那是我高考完的夏天,父亲带着我回福建老家。至今我也只回过这么一次老家,而且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再回去,如果要回去的话,也许又得水土不服,所以如果真的要回去的话,我肯定会翻来覆去地想上个千百遍。
当我半夜里浑身发痒醒过来时,我只以为是蚊帐没挂好让蚊子进来了。可突然间我清醒过来,因为我发现身上的疙瘩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回想起来那清醒的一刻甚至有一丝恐惧的感觉。我开了灯,灯光下我的身体惨不忍睹。
村里的一个中医给我浑身敷满又黄又绿的草药,没有什么用处,隔了几天到乡医院推了一大针筒的葡萄糖酸钙,依然毫无用处。这让我内心异常沮丧。对于那时候那个意得志满神采飞扬的我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一帆风顺的自己从来没想到还有应付不过去的事情,可是面对浑身的疙瘩,自己却无能为力。
父亲安慰我说在结婚那年母亲和他回老家的时候也是水土不服,我想是我接受母亲的遗传太多了点。母亲再没有回过福建,这次也没有和我们一起来,我想对水土不服的畏惧也许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我恐怕也不会再回老家了,这在上面已经提到过。可是明白这一点我的沮丧却没有好起来,当我想十几年间一切都没有变化,我和我的母亲受着同样的罪,我的心里反而更添了几分轮回的沉重。
如果不是这要命的浑身疙瘩,老家给我印象十分美好。乡里乡亲热情异常,那个村子基本就是两大姓,彼此都能扯上点亲。我看了族谱,知道了我们这一族是在北周时期从河南迁过来的,而我是“泰”字辈的虽然我名字中没有泰字。叔叔姑姑的小孩围着我这个哥哥,让我这个从小孤独惯了的人开心异常。我看了村里的小水电站,看了只有一间屋子几个年级在一起上课的小学校,看了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的祖父的坟。看到人们收割夏粮我也学习了如何用镰刀虽然他们嫌我慢不让我继续实践下去。那里山青水秀,空气清新,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清的水,真正可以见到底的小溪。不知道十年过去,那里变成什么样了,可是那时候在我的心中,真是一个没有污染的世外桃源。
可是我在没有污染的世外桃源却水土不服,这让我感到由衷的悲哀。当然这一点我是后来才体会到的。在后来的岁月里,每当我摸爬滚打累得够呛时,总会企图去过一种桃源生活。可是当整个人放松下来时,却又觉得少了些什么。再后来当那个叫做陈明的歌手唱起《快乐老家》的时候,我突然间领悟到了这命定的神谕,并因此在嘴角泛起一丝悲哀的自嘲。我明白了桃源的生活总会让我水土不服,这样的生活又会让我的心里长满疙瘩,我的心又会痒起来。
宿命论者(上)
当我抚摸着浑身的疙瘩时,我确实没有想到过有关桃源的问题,也许当时还没有体会到太多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然而在那些个晚上我还是对人生有了第一次形而上的感慨。当时我想的是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些东西,人是无能为力的。不管怎么追求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无法改变。那东西就是你身上的疙瘩,那东西就叫作宿命。
一个人最大的宿命就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和成长的环境。萨特说人有选择的自由,可是那都是在长大以后才会有的,而且话说回来,即便有自由,那自由也不过是孙猴子在如来佛掌心里翻跟头的自由。老子在娘胎里呆了八十一年,最终所能选择的也不过是从左肋钻了出来。
我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有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父母都算是知识分子,然而却是各自家族的第一代知识分子,当然目前也就到我这个第二代知识分子为止。因此我父母似乎还不是纯粹的知识分子,比如我父亲还是更喜欢在闲暇时去摆弄家边的一块小菜园。我倒是想去读书的,然而把家里翻遍了也只找到三本小说:众所周知的《水浒传》,讲农民赤卫队的《万山红遍》,讲我年轻的空军如何在抗美援朝时和美国王牌飞行员战斗的《翼上》。另外便是马列著作和父母的专业书籍。
虽然每次上街我都会让父母给我买本书,可是那终究是有限的。当时我住的那个大院里也没有别的小孩,所以我最大的娱乐就是在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做白日梦,编故事给自己听。这养成了现在我经常会走一走神发一发呆做上半天白日梦的坏习惯。当然,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没有养成读书的好习惯。
这个养成了的坏习惯和没有养成的好习惯使我现在有足够的书看的时候却仍然看不了太多的书,因为经常看着看着书便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因此看起书来极慢,或者说看起书来极快却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些什么。所以直到现在我看的书还是少得可怜,虽然我很想看书,想给自己补补课,想成为一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人,想在朋友面前高谈阔论,或是可以数一数自己的坟头。可我只能面对着那些可以数数自己坟头的朋友钦羡不已,并努力掩饰自己的自卑。我想这也是我的命。
小学时和我同桌的女孩就是出生在书香门第,当时同样让我钦羡不已。那是一颗异常早熟的心灵,我们作文用小明小红作为主人公的姓名时,她用的却是陆文鹏梁舜娟。我们的造句是那种短得不能再短淡得不能再淡的白开水,她却不知从哪本书上抄了一大段美得不能再美的话。因此当时我对她佩服得不行,尽管我的成绩一直比她好,包括语文也不例外。
那时候的我懵懵懂懂心智未开,否则也许我会爱上她的。后来我爱上的也总是年纪比我大读的书比我多的女孩,说不定在潜意识里也有着她的影响。初中时虽然还在一个学校,但分在了不同的班,高中的时候她随父母调到外地,后来听说她得了青春期抑郁症,没有考上大学,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也不知道如今她怎么样了,谁把你的头发盘起,谁为你作了嫁衣呢。
逃离与真实生活
日出给我的最美的印象都集中在从福建回家时的那条海轮上了。水土不服睡眠不足因而昏昏沉沉恍恍惚惚的我感觉有些晕船,因此一上船就躺了下来。凌晨醒过来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睡得很香,更让人喜悦的是身上竟然不痒了,疙瘩虽然还在然而已经失去了气势汹汹的架式。所以后来我一直把它当作是一次水土不服,而不是象大夫说的是碰到什么花什么草过敏引起的。
于是我带着无比的幸福感跑到甲板上看日出。关于海上的日出许多人都描绘过,我没有把握比他们描绘地更好,因此在这里我就不露怯了吧。我只是想说,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体验到了一种逃离的快感。我逃离了纠缠着我围绕着我的那圈宿命的色彩。我没有想到在后来的日子里,逃离成了我生命中最为频繁的一个主题,那幅日出的图景总在我眼前招摇,或者索性说是召唤。或许它的频繁正是因为我想重温在那条海轮上在甲板上在船舷旁所体验的快感然而却总是体验不到。
那幅日出的图景招摇得最为绚丽的一次是五年之后的大学毕业。那时候北方这座古老的城市让我无比地伤心和厌恶。于是那幅日出的景象招摇起来,棕榈树宽大的树叶招摇起来,年轻的南方召唤着我,海水沙滩还有那日出时的幸福感召唤着我。我又想逃离,逃离这座城市,到一个空白的陌生的地方去工作去生活,没有熟悉的人熟悉的路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空气,可以抹去过去的一切做一个没有历史的人。
于是那年的暑假我到南方转了一圈,当我在天涯海角第二次见到大海的时候,我又想体验我曾经体验过的那逃离的一瞬间冲击我的强烈的快感。然而我却深深地失望了。到了天涯海角我还是会想起过去,想起历史,想起让我厌恶的一切,陌生并不能抹去我的记忆,不能抹去的终将呆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被抹去。
这时候我看到了下面这段话,“你对新环境的向往实际上只是一种逃避,在新环境中同样会有很多让你感到熟悉的令人讨厌的东西,那么你还要继续逃避吗?我们不能总是在路上,小伙子,记住重要的是闯你身边的世界。”于是我回到了北京,继续生活在这个让我水土不服的城市里,闯着我身边的世界。
这是迄今为止对我教育最大的一段话,虽然当时我并没有体会太多。逃离依旧是最为频繁的主题,直到我经历我失败的爱情并因此转变成为一个宿命论者之后,我才重新想起这段话并更为真实地体会了它的含义。
现在我遇到挫折时已经不再会想起逃离这个字眼了。我知道了逃离挫折,逃离让自己讨厌的一切,和逃离她逃离自己的痛苦等等这些所有的逃离都是逃离自己真实的生活,其实也无法逃离,因为那才是自己真正的生活,是自己的运命使然。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身边的世界里努力真实地生活着。
孤独
有一阵子我一直在想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概念,这种思考来源于我二十四岁生日的饭桌上。说起饭桌你们可能以为是围满了一桌人,其实那张饭桌上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是二十三岁生日的饭桌那么你们的以为就基本正确了,虽然还有一些误差,因为还有另外两桌人围满了另外两张饭桌。
在二十四岁生日的晚上,我一个人喝着酒,想着一年前的热闹和今日的孤独。那天的生日版热热闹闹地祝着一个新任站长的生日,可是一年前这些人是在祝自己的。我也回了篇文章祝生日快乐,然后接着写“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啊”,可是发之前我又删掉了这句话。我讨厌这样的暗示,我知道这样一说,我的生日又会充满朋友们铺天盖地的回文,可我宁愿孤独也不想要一种虚幻的热闹。一年前我曾经为这种热闹陶醉过,自己没有请的人也来了一桌,可是一年后我发现这成了加深我孤独感的根源。
其实自己从小便是个孤独的人,没人祝福的生日在我这二十几年中也是占着绝大多数的。别人记不得自己的生日也不该有什么不平衡的,因为自己也一样,除了所爱的人,除了几个和我党我军同一天生日的人,自己又记得多少朋友的生日呢?可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孤独感格外强烈,或许是因为这两个生日强烈的反差。那时候自己正在读陈染,于是《无处告别》中那个雨中独行的意象直至今日依然清晰:“刚才,街上还是人影幢幢,喧闹嘈杂,忽然之间只留下黛二小姐独自倾听自己脚下的踏踏声,一股曲尽人散的荒寂和着凉凉的雨水浸透了黛二小姐的全身。”
或许也是因为对网络颇有一些失望,因为孤独的自己曾经对网络抱着莫大的希望。有人和你有着共同的兴趣,有人劝慰与鼓励你,有人可以和你聊一个下午,有人可以陪你一醉方休,这是个多么好的世界啊。当我在网络上突然间扩大了社交圈并且认识许多人并且彼此都有好感并且报告来报告去的时候,我也自以为将摆脱自己的孤独,找到交朋友的感觉。
然而网络并没有太大的力量引我摆脱孤独,我发现自己只是在若即若离地走着,看着周围的风景而已。而我知道自己也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一棵树,偶尔在风起时摇头晃脑一番,发出些没有人懂的声响。有一阵子我很想剽窃一个网友的签名档:“我只是一个流着泪,走在大街上的陌生人。”然后想起自己似乎并不在乎自己是个陌生人,即便在乎也流不出眼泪,于是就算了。
到今天为止我还是不太清楚朋友究竟是什么,尽管有那么多的人有那么精彩的描述。我不是朋友满天下的人然而我不怕孤独而且似乎越来越习惯孤独。和绝大多数朋友喝酒时我喝不醉除非心情坏到极点而这种机会少之又少。我在网上不喜欢主动给朋友传条或写信或呼人聊天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即使说了些什么能不能接着说下去。我看到好文章只会把触动放在心里,而对讨厌的文章却喜欢找茬,是否因此失去了结交许多真正的朋友的机会呢。有个朋友看了我的文章说你不善与人结交,我以为他很是一针见血,可是他算是我的知己吗?他是个学心理的。
我知道我不善交际,有一种力量拒绝着我和别人走得太近,我不会把内心深处展现出来以此进行一种被许多人称道的心与心的交流。我是不愿将内心最深处最为珍贵的东西拿出来和普通人共享的,虽然我渴望真正的朋友能理解这些东西。所以你知道,我在这里所说的没有什么是真的,我在这里一本正经说着的都不是我内心最为真实的那一刻。而那一刻我不说不知道是否会有人明了,我只是想打一个赌,如同我二十四岁生日不说那天是我的生日而想看看究竟有谁能记得一样。没有人记得,我打输了这个赌,然而我并不后悔,因为那种孤独才是比喧嚣更为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