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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学期涓常常来找林凡玩。宿舍里的哥们问林凡什么时候找到女朋友了啊。林凡笑着说还不错吧,心里却知道不是。他依然想念着婷,无法完全忘记婷。即使在写下那首诗以后,他仍然知道,自己不去要求婷的爱,可还是爱着婷的。现在只是不想再卷入迷乱中,他不想再要天翻地覆,自己的病虽然好了,可仍旧没有恢复过来,他也不想再病一场,无论对婷,还是对涓。他要的是平静,平静,还是平静。
可自己从来没有和涓说起过婷的事,他已经不会再向谁暴露自己的忧伤了。涓总拉着自己看电影、看画展、或就是随便转转。自己偶尔也礼尚往来,因为和涓在一起林凡倒十分开心,涓和BBS 没有关系,和那个充满了伤心故事的BBS 没有任何关系。甚至有时候涓说哎呀呀,你头发怎么这么长,然后押着自己去理发,林凡也不反感,虽然林凡向来讨厌别人指教自己的生活。从涓的身上自己能看到那无忧无虑的青春气息,单纯的思维方式和澄澈如水的心。自己同样有过的青春气息,思维方式和那样的心。可是,只是曾经有过,自己已经永远没有了。
然而自己是否爱着涓呢,林凡自己也说不清楚。经历太多,林凡一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了。自己有过两次冲动,可是都没有结果。因此林凡是那么不相信自己偶尔涌上心头的冲动,在冲动来临的时候总是以一个冷笑化解之:你难道忘了看了婷的信以后的冲动吗?
林凡也不敢相信涓。涓说的那些话婷也说过,或许说得更动听,可是那没有丝毫的意义。涓对自己的欣赏、信赖甚至是眷念婷也许也有过,可是这说明不了任何东西,即便是眷恋,那也只是一时的,稍纵即逝的。
自己曾经说过要给自己一份完整而美好的爱情,可是自己恐怕是永远得不到了。美好或许还有可能,完整是永远不可能的了。过去教给了自己许多,而自己总是要生活在过去中,永远要受着过去的影响,自己永远不会再一往无前,义无反顾地信任谁了,不敢信任涓,同样不敢信任自己。因此那爱情总是要有些残缺的。
想起来自己那时候想过一种崭新的生活是多么可笑啊,自己永远不可能过一种真正的新生活,和过去断绝一切关系的新生活。过去如同幽灵无时无刻都会出现在自己周围。实际上,经过了对丹的冲动,自己的爱情就不可能完整了,自己不也是因为对丹的冲动而始终怀疑自己对婷的感情吗,直到失去时自己才真正明白过来。也许也只有最早对丹的感情才是毫无顾虑,丝毫不患得患失的,虽然那时候不知道付出,不懂得爱情。
那年的冬天,林凡看到了赫尔曼·黑塞的《格特露德》。林凡记得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的后记里提到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是他的私淑。林凡喜欢私淑这个词,他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的私淑,这篇《格特露德》。那里面的故事和林凡太象了,库恩也曾经有一个朋友摩特和一个心爱的女孩格特露德,也曾和格特露德彼此默契,曾以为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自己的幸福,却也一样不敢破坏宁静的春天。库恩也是不懂得如何和女人交往,象对待朋友一样对待女人。格特露德也是一开始并不喜欢摩特,而最后终于相爱了。库恩也曾觉得他们不会幸福,可最后同样领悟没有权力干涉别人的命运,即便干涉也毫无用处。书中摩特和格特露德结婚后吵来吵去,而现实中婷和吴健分手了。直到现在林凡也不知因为什么两个人分手,可是似乎自己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了。
喜欢的原因不仅仅是故事的一样,更因为其中的人生观,仿佛是林凡寻找了多年似的。其中的那些话语至今仍然深深印在林凡的心中:“我一生中最不幸的日子比所有比较快活的日子更难割爱”;“人生一世就在于接受不可逆转的事情,无论好坏,都去饱尝一番滋味”;“我无从区分欢乐与痛苦,这两者彼此相同,都使人痛苦,又都使人欢乐。不论我的内心是苦是乐,我的力却是超脱在上,平静宁和地旁观着,它知道光明和黑暗是同出一源的,烦恼与平和是同一伟大音乐的节奏、力度和组成部分”;“痛苦和欢乐同出一源,它们是同一种力的两种运动,是同一首音乐的两个部分,各自都是美的和必不可少的。我想抛弃和摆脱的只是软弱和不自由”;“为她而忍受痛苦,把芒刺更深地扎进伤口去,竟比远远地逃离她,逃离我的真实生活,去过幽灵般的昏黑日子好”,“树让人人都能看到它们的蓓蕾、花朵与疤痕,不论这对它们意味着苦还是乐,它们都抱有强烈的生的意愿。那些一日生的飞虫,纷飞着扑向死亡。每种生命都有它的光彩,有它的美。我于瞬间内看到了这些,我懂得了,我连声称善,我也称善自己的生活与烦恼”。
林凡也连声称善,称善自己得到的这种新的人生观。他终于意识到,痛苦并不可怕,人生所追求的也不只是欢乐。人生追求的应该是一种力,一种超脱于苦和乐之上的力,或者可以叫平常心,或者可以叫作生活和生命本身,或者就是库恩所说的强烈的生的意愿。一个人无法更改不可逆转的命运,但他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不可逆转的命运,可以坦然地对待痛苦和快乐。
那段时间里,林凡反复读着这篇《格特露德》,从中获取一种心理的平静。只是,心理平静了,对未来他仍然充满着疑惑,对自己和他人仍然充满着不信任。他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他才能摆脱这种疑惑和不信任。